街角那家老理发店还开着，门边立着一根转动的三色灯。红蓝白三圈颜色一圈一圈往上爬，慢悠悠的，像谁在拧一根看不见的发条。我小时候路过就爱盯着它看，现在三十多了，那灯还在转。玻璃罩上有道裂纹，用透明胶粘着，转起来能听见轻微的咔嗒声。理发师傅老周坐在门口抽烟，见我停下，抬了抬下巴说，又熬夜了吧，眼袋都掉到颧骨了。我笑笑没接话。他掐了烟站起来，说进来坐坐，不剪头也行。

老周今年六十二，手稳得很。店里就一把椅子，一面镜子，墙角摆着个搪瓷盆。他说这灯转了快四十年，电机换过三回，线也重新绕过，外壳没舍得扔。我说您这店倒是长寿。他拿梳子敲敲椅背说，人跟这灯差不多，零件能换就换，别硬扛。前年他查出血糖高，医生让住院，他住了七天就跑回来，把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，说躺着难受。现在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扫街，扫完开门，中午自己煮一碗荞麦面，搁点青菜，油星子都少见。下午没客人就靠着椅子打盹，晚上七点准时锁门。他说这叫把日子过成定数，身体才不跟你闹脾气。

我问他一天站那么久腰疼不疼。他指了指镜子旁边贴的一张纸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：站半小时坐十分钟。字歪歪扭扭，纸边都卷了。他说这是他自己琢磨的，以前一忙就站一下午，晚上躺床上腰像断了一样。后来定了个闹钟，到点就坐，坐够十分钟再起来。客人等着怎么办？他说等着就等着，剪头又不是救火。有个老主顾嫌他慢，说他摆架子，他也不争，该坐还是坐。过了俩月那主顾又回来了，说老周你气色比以前好。老周说，我气色好是因为我认怂了。

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，自己又续了一根烟。我说您这烟戒不掉？他吐了口烟说，戒过三回，最长一回戒了八个月，后来跟老婆吵架又抽上了。现在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，一天不超过五根，上午两根下午三根，晚上不抽。他说这不是较劲，是算账。一根烟抽完心里舒坦，那就抽；抽完心里发慌，那就掐了。身体的事骗不了人，你糊弄它一回，它记你一笔。他说这话时拿烟的手在膝盖上磕了磕灰，动作很轻。

店里来了个客人，四十来岁男的，坐下就说染黑，白头发太多看着累。老周调着染发膏说，你这头发黑一半白一半，染了是好看，可头皮受罪。那人说没事，一个月染一回。老周没再劝，低头刷染膏，刷到鬓角时停了一下，说你这头皮上有红点，染膏别沾上去，回去用温水洗两天。那人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说没注意啊。老周说，你天天照镜子看头发，没看过头皮吧。身体好多事都这样，你盯着表面那一层，底下出毛病了才想起来翻。

我走的时候灯还在转。老周送到门口，说下回来别赶着下班点，那时候我收摊，你坐着也心慌。我说行，改天早点来。往回走的路上我想，那三色灯转了几十年，轴没换过，外面那层颜色倒是褪了又补。人身上也有根轴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你让它匀速转着，别猛地加速也别突然停住，它就能多转几年。老周不懂什么养生理论，他就知道站久了坐一会儿，烟抽多了掐一根，客人催了也不跑。这些事小得拿不上台面，可日子就是这些小事情攒起来的。灯转不转由电机说了算，人转不转由自己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