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给窗台上的茉莉浇水。楼下长椅上那位老人翻了个身，把蒲扇盖在脸上。他每天中午都在那儿眯一会儿，今天不行了。电钻每隔十几秒就嚎一嗓子，老人坐起来，愣愣地看着单元门，又躺回去。我忽然想到，他大概从没学过“怎么应对一个噪音不断的下午”这件事。学校教过他算术和课文，没教过这种。

我们那会儿上课，老师最常说的是“记住了没有”。记住了，考试写上去，就算学会了。可记住的东西出了校门就掉价。真正留下来的是些说不清的东西：怎么跟一个脾气坏的同事搭班，怎么在排长队时忍住不发火，怎么判断别人话里的意思。这些没人考，也没人教。老人面对电钻时的茫然，跟我当年面对第一份工作时的茫然，差不了太多。

我父亲那辈人把教育看得很窄。读书就是认字算账，不叫人骗。他供我上学，常说的一句话是“多学点，以后坐办公室”。坐办公室确实比下地轻省，可办公室里的事他一样没教过我。比如怎么在会议上说“我不同意”还不得罪人，怎么跟领导解释一个坏消息。这些他不懂，也没人教他。教育的缺口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。

后来我自己当了几年老师，站在讲台上才明白，课本上的东西是最容易教的。难的是让学生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，学会在没兴趣的时候也把事情做完。有个学生问我，学这些函数到底有什么用。我按标准答案说了几句，他不信。其实我也不太信。真正有用的东西我反而说不出口，比如耐心，比如脸皮厚一点，比如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前些天路过社区活动中心，看见几个老人在学用手机挂号。教的人是个年轻姑娘，嗓门很大，一遍遍说“点这里，再点这里”。有个老人点了半天没点对，急得拍桌子。姑娘没恼，换了个说法又讲一遍。那场景比任何课堂都实在。教育到了这个份上，跟分数、文凭都没关系了，就是一个人想学会一件事，另一个人愿意教。这种教和学每天都在发生，只是没人给发证书。

楼上终于安静了。老人重新躺下，蒲扇盖回脸上。我想，他今天大概学会了一件事：电钻响的时候别跟它较劲，等它响完。这个道理没人正式教过他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教育说到底可能就这样，一部分靠别人讲，大部分靠自己撞了南墙再回头。学校能做的，顶多是让人在撞墙之前多知道几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