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。护士走过来调整仪器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这个距离让他想起三十年前，他站在村小教室的窗外看儿子念书，也是这么贴着，只是那时候窗框是木头的，缝里漏风。

老周后来常跟人讲，他那会儿其实什么也看不清，就是觉得离得近些心里踏实。儿子在里头念拼音，嘴张得圆圆的，他在外头跟着默念，念错了自己也不知道。老师出来问他找谁，他说不找谁，就看看。这种看没什么用，可人有时候就需要这种没用的看。教育这件事，开头往往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惦记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抢着去办手续，在走廊里迷了两回路。他捏着一沓单子站在电梯口，突然想起儿子上初中时他第一次去开家长会，也是这么捏着成绩单找教室。那时候他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，签在家长栏里歪歪扭扭。老师多看了两眼，他脸就烧起来。回家路上儿子说，爸你字得练练。他没吭声，第二天买了本字帖，跟儿子趴一张桌上描红。

字帖描了三个月，老周的字还是那样，但他养成了个习惯，每天晚上翻翻儿子的课本。语文书里的故事他读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，遇到不认识的就问。儿子不耐烦，说你自己查字典。他就真去查，查完用铅笔在书页边上注个小字。那本字典后来被翻得掉了封面，拿透明胶粘了三道。

孙子上幼儿园大班时，老周搬过去同住。他发现自己那套陪读的法子不灵了。幼儿园不教写字，天天做手工。孙子拿回来一堆纸盒子剪的玩意儿，老周看不出名堂，只说好看。有天孙子问他，爷爷你小时候玩什么。他想了想，说玩泥巴，捏小人。孙子眼睛亮了，说那你教我。于是阳台多了个塑料盆，爷孙俩和泥捏狗捏猫，捏得满手都是，儿媳妇回来看见直皱眉。

捏泥人的事传到了幼儿园老师耳朵里。老师请老周去班上教一次，他紧张得半夜没睡着，把要捏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。真站到讲台上，底下二十几个小孩叽叽喳喳，他嘴笨，干脆一人发一块泥，自己蹲在边上捏起来。孩子们围过来看，问东问西，他一个一个答。那节课没讲什么道理，就是捏泥巴，可下课了没人愿意走。

现在老周每周去幼儿园两回，不教别的，就捏泥。他发现自己那点本事搁在孩子堆里挺管用。捏坏了重来，捏丑了也重来，没人着急。有回一个小姑娘捏的兔子耳朵总是耷拉着，急得快哭了。老周接过来，把耳朵根往上一翻，拿手指头一按，立住了。小姑娘愣了半天，说爷爷你手会变戏法。老周说不是戏法，是泥干到一半的时候最好改。这话他琢磨了好几天，觉得教孩子大概也是这么个理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