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热了。老赵把面团扯成长条，两根叠在一起，筷子一压，顺着锅边滑进去。油花翻上来，面坯迅速膨胀，他用长筷翻了个面，金黄的颜色就定了。我站在旁边等，看他手腕一抖一抖地控油，动作干脆，没有半点多余。这口锅直径将近一米，老赵说一天要炸六七百根油条，手腕翻几千次。他今年五十六，胳膊上肌肉线条还很清楚，搬面袋子不用人搭手。旁边卖豆浆的阿姨说他年轻时练过举重，老赵笑笑没接话，只把新出锅的油条码进铁盘里。

我后来常去买油条，熟了之后问过他举重的事。他说在县体校待过三年，抓举最好成绩九十公斤，后来伤了腰就退了。现在每天四点起来和面，一袋五十斤的面粉从库房扛到案板，算热身。炸油条看着轻巧，其实全靠手腕和肩背的稳定，面坯下锅那一下力道要匀，不然炸出来一头粗一头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锅边的温度常年四十多度，夏天更难受，他一天喝四壶水，不出汗的时候少。

体育这件事，放在老赵身上，就是每天重复几千次的动作。体校那几年教他的东西，没变成奖牌，变成了手腕不抖、腰不塌、搬东西不闪。他炸油条的时候站得稳，两脚分开与肩同宽，重心落下去，跟举重台上预备的姿势差不太多。有次一个年轻人来买油条，说自己健身半年卧推涨了二十斤，老赵点点头说挺好，然后翻了一锅油条，一根没断。年轻人看了一会儿，说叔你这手腕控制力可以啊。老赵说练出来的，跟练什么都一样，重复够了就有。

早市收摊是九点半，老赵把剩油倒进桶里，锅刷干净，面案擦两遍。他骑三轮车回家，路上经过县中学的操场，有时候停下来看学生上体育课。跑圈、跳远、扔实心球，他说看着就想起自己当年。有回一个体育老师认出他，两人聊了几句，老师说现在学生体能普遍不行，引体向上拉不上去几个。老赵说别急，一天加一个，一个学期就够用了。老师笑，说家长等不了那么久。老赵没再说什么，骑上车走了。

他儿子在省城读大学，学的是运动康复。老赵说儿子比他懂行，寒假回来教他几个拉伸动作，腰疼确实轻了。儿子让他别天天扛面袋子，买个推车。老赵买了，用了两天又改回扛，说推车费事，扛着走两步就到。儿子说你这叫代偿，老赵说听不懂，反正扛得动就扛。父子俩为这事拌过嘴，后来儿子不说了，改成每周末打电话问他腰怎么样。老赵说还行，然后补一句今天炸了七百根。

炸油条的锅每天还在老地方支着，老赵的手腕还在翻。体育落到日子里，就是这些具体的事：搬得动、站得稳、翻得匀。体校的杠铃早就不在了，可那三年练出来的东西还在胳膊上、腰上、腿上。他不懂什么叫运动寿命，也不关心什么全民健身的数据。他只知道面发好了就得下锅，油热了就得翻面，一天下来胳膊酸了，睡一觉，第二天接着来。